和考古队一同团建聚餐的第二天,姚江就回复了联系他的媒体,没想到这头刚刚回绝,不到一周,高调的实地视频就在社交平台掀起了尘嚣。
小祁把那视频转给他时热度已经发酵两天,视频右上角有抖音的Logo,画幅中间的艺术体大字写的是“河梁又又又发现了一大片夏朝古墓”,拍摄距离较远,但像素很高,画面清晰,俯视角将万汇施工现场一览无遗。其中有段近景,拍的是一会儿使铁锹,一会儿拿锤子钉地层标识的李茹,和姚江第一次见到的一样,这姑娘扎个马尾辫,身穿冲锋衣,动作很熟练。
变音的女声为她配了旁白:“小姐姐太厉害了吧,一个人把男人的活儿全搞定!”
田野工作一贯男多女少,招收时的隐性歧视,此时反倒成就了吸睛的噱头。
姚江皱眉,加上历中行微信以后头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:历教授,你们情况如何,需要帮忙吗?
第二条才解释道:上次的提议我回绝了,视频不是他们拍的。
半个小时后历中行回复了。
行:知道,那个视角是在沙县小吃的店那边。
行:有好奇的人过来看,进不了工地,暂时没有安保问题,安排了民警不时巡逻。
行:不过确实需要姚总帮个忙。
历中行退出对话框,锁屏,划掉姚江回的那个“好”字,向着安全门外那两条僵持的背影走去。
“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这么多年,读大学、读研究生,不是让你最后到工地上灰头土脸干男人的活儿!你不要脸面,我们还要呢!”年长的女人拽着李茹的袖子摇晃着,快要压不住音量,“还不如当年毕业就嫁人,跟你同班的莉莉,彩礼十几二十万,今年生了二胎,婆家又奖了她十万,顶你累死累活多少个月的工资哟!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“妈!什么是男人的活儿?什么是女人的活儿?男人能干的女人都能干。”李茹的声音不大,开头还是坚硬的,可没说两句便带了些哀求,“你别信网上的啊,跟你说了视频是剪辑过的……大家和老师都很照顾我,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什么都让我干,那只是分内的工作……我挺喜欢,挺开心的。”
“还开心!你有没有出息啊……”女人比李茹矮半个头,昂着下巴,斗鸡般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半晌,忽而一低头,一串眼泪浸入鼻翼两侧的沟壑,“你开心,你开心……我和你爸当了一辈子工人农民,供你上大学,就指望你能有出息……你现在又回来在地里打滚……我这一辈子,图什么呢?图什么呢?”
历中行站住了。
“妈……”
李茹的声线发颤,发苦。
历中行退到写着安全标语的蓝色隔墙背面,从夹克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烟。不记得是谁派的,什么时候接的,皱皱巴巴窝在里面,有点日子了。他把烟举到鼻尖下面嗅了嗅,听着有一下没一下的隐约啜泣声,将它揉成一团。
他垂手立在那里,拇指在掌中搓揉这团烟,直到声音停息,脚步远去,从闸门刷卡进来的李茹拎着一小袋衣物、一大袋新鲜的菜,已经整理好了表情,从一个进退维谷无所适从的女儿,又变回他门下那个体面温柔、办事周全的大弟子。
她看见历中行,一愣,没有惊讶和慌乱,叫了一声:“老师。”
历中行过去,拍了拍她的胳膊,嗓音沉稳轻缓:“需要老师出面和你的家人沟通一下吗?”
“不,不用。”李茹没有考虑,勉强冲他笑一笑,“谢谢老师。但是……没用的,我清楚。”
历中行没再说什么,看着她,又拍了拍她的肩:“走吧,去T9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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